吴寒：十二载携谱赴大漠，让《阳关三叠》重回精神故土
吴寒，斋号九琴轩、号铁琴子，当代文人琴家、古琴文化研究学者。现任北京古琴文化研究会会长、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古琴委员会执行主任。长期致力于中国古琴文献的整理、校勘与活化传播，主攻《太古遗音》系列琴学典籍研究与丝路琴乐文化研究。主编国家古籍整理再版扶持项目《太古遗音》，策划中国国家图书馆“太古遗韵——中国古琴文化大展”等国家级文化项目，累计整理、译注、编校、策划出版历代琴学典籍逾二百册。2014年起启动阳关琴学文献征集工程，历时十二载完成四十五种历代阳关琴谱的搜集、校勘与归藏，是阳关古琴文化陈列室与阳关三叠琴谱文库的核心发起人与学术总纂。
2026年10月18日，阳关古琴文化陈列室在阳关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国内首个以单一琴曲为核心的专题琴谱文库同步落成。这座文库的核心馆藏，是45种明清至近代的琴学典籍，收录阳关主题琴谱共56个版本，涵盖刻本、钞本、稿本、海外回流本等多元形态，系统呈现了《阳关三叠》数百年来的传衍轨迹。
从2014年首次赴阳关实地考察，到阳关三叠琴谱文库落成，十二载漫漫求索，吴寒先生带领团队遍访海内外文博机构与民间藏家，完成这批古谱的搜集、校勘与归藏，践行着 “携谱赴大漠，让《阳关三叠》重回精神故土” 的初心。2026年10月18日，我作为阳关博物馆宣传工作人员专访吴寒先生。本文以专访为视角，围绕吴寒先生与阳关的结缘缘起、初临阳关的触动，结合他对《阳关三叠》根植丝路的历史人文内涵解读，以及遗址抚琴与室内演奏的心境之别等设问，同时结合阳关古琴文化陈列室、戈壁音乐会的落地实践，系统梳理《阳关三叠》的千年演进脉络与文献体系，探寻古谱归乡背后的学术价值与千年琴曲IP当代活化的传承意义。以下对吴寒先生的专访内容，由我整理成文。
一、诗乐共生：从渭城绝唱到琴曲定型
在吴寒的研究框架中，《阳关三叠》并非孤立的文人琴曲，而是中国古代诗乐文化与丝路文明交融的典型标本。它的千年发展史，本质是一首唐诗逐步音乐化、琴曲化、体系化的过程。 其文本源头为盛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至中唐时期被谱入《伊州大曲》传唱，这是“阳关”从文学意象转向音乐作品的关键节点。“伊州是唐代丝路北道重镇，《伊州大曲》本身就是中原雅乐与西域胡乐融合的产物，”吴寒强调，“这决定了《阳关三叠》从诞生之初就自带丝路文化基因，而非囿于书斋的雅乐。”诗作入乐后采用“叠唱”体例，通过诗句反复叠咏强化抒情效果，“阳关三叠”的名称即由此而来。 入宋以后，《阳关三叠》的传播进入繁荣期，传唱范围从宫廷教坊流布至市井民间，演唱形态与曲式结构同步分化。苏轼《东坡题跋》中关于“三叠”唱法的辨析，正是这一时期的核心文献佐证——当时民间已出现“每句再叠”与“每句三唱”两种主流范式，足见其社会普及率之高。但宋代的阳关音乐仍以传唱为主，尚未形成稳定、统一的古琴专谱，真正完成琴曲定型与谱系化发展，是明清两代。
二、谱本递嬗：四十五种典籍中的传承脉络
“谱存则乐存，谱亡则乐断。”这是吴寒始终秉持的琴学理念。在他看来，琴谱是古琴艺术锚定民族文化属性的核心载体，而对于45种阳关主题琴谱的系统整理，首次完整勾勒出这首千年琴歌的文献传承谱系。 据吴寒团队考订梳理，目前可见明清至近代载有阳关曲谱的琴学典籍共45种，曲名有《阳关三叠》《阳关曲》《阳关》《春江送别》《秋江送别》《阳关操》《阳关三叠曲》等七种题目，多属凄凉调（楚商调，紧二、五弦）、蕤宾调（紧五弦）体系，存见古谱中阳关曲谱章段体制多元，分段谱系丰富，有不分段、三段本、五段本、七段本、八段本、九段本、十段本、十三段本，其中三段本、九段本居多，共同构成了“同曲异章”的传变格局。是段数离散跨度最大的一首古曲。
（一）明代：琴谱定型与传派分化 明代是《阳关三叠》从“传唱之曲”转向“琴人专谱”的关键阶段，也是谱本数量最多、分化最显著的时期。自明初至明末，近20部琴谱先后收录阳关主题曲目，完整呈现了琴曲的定型过程。 目前已知最早收录《阳关三叠》的琴谱，是明前期南昌龚经（字稽古）编释的《浙音释字琴谱》，属浙派琴学体系，现仅存残本，这是追溯琴曲早期形态的稀见文献。明正德年间，谢琳、黄士达先后编纂两版有句圈、无段界本《太古遗音》，进一步稳固了该曲的文本传承基础，其词仅为王维诗《送元二使安西》原文反复，共十三遍。至明嘉靖年间，谱本分化开始显现：嘉靖九年黄龙山《新刊发明琴谱》中同时收录两种阳关曲谱，一为八段本的《阳关》，一为三段本的《阳关三叠》，这是目前可见“同题异曲”最早的明确记载，和首次明确注明琴曲调式为凄凉调。 万历朝是明代琴谱刊刻的鼎盛期，也是阳关琴曲体系成熟的阶段。万历元年，杨表正刊行《新刊正文对音捷要琴谱真传》；万历十三年其续作《重修正文对音捷要真传琴谱大全》（又称《重修真传琴谱》），均同时收录九段本《春江送别》与三段本《阳关三叠》。万历三十七年杨抡编《太古遗音》，则同时收录凄凉调九段本《阳关操》与凄凉调三段本《阳关三叠》。这部书中以典雅丰赡的长篇幅文字解题阳关琴曲，阳关题材自此以 “操” 这一古琴曲体之名流传。出现了“同一部琴谱里并存两种阳关主题曲目，段数、指法、结构均不相同，”吴寒解释，“这说明晚明时期阳关琴曲已经发展出了不同的传系样貌，三段等短本宜弦歌吟唱，九段等长本侧重器乐抒怀表达，双线并行流传。” 此外，万历年间《五音琴谱》《文会堂琴谱》《阳春堂琴谱》《太古正音琴谱》《新传理性元雅》，天启年间《乐仙琴谱》《太音希声》，崇祯年间潞藩王朱常淓《古音正宗》等十余部琴谱均有收录，共同构成了明代阳关琴曲的完整文献矩阵。
（二）清代：体系延续与跨域传播 清代的阳关琴谱传承，呈现出“内地本土延续+民族文化交融+海外分支传播”的三线格局，传本超过28种，形态更为多元，除刻本外，大量精钞本、稿本相继问世。 在内地传承脉络中，康熙年间问世的满汉合璧琴谱是这一时期最具学术价值的文献节点。康熙朝内阁侍读学士、著名满汉翻译家和素，将明万历三十七年杨抡《太古遗音》中所载的《阳关操》《阳关三叠》两首琴曲译为满文，整理为满汉对照合璧本。“这不是简单的文字转译，”吴寒特别强调，“该满汉合璧琴谱是极为珍贵的丝路民族音乐交融物证，直接反映了清代满汉音乐文化的深度融汇，是中华多民族音乐共同体的标志性文献，在琴史与民族文化史研究中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从谱本体例层面，清早期钞本《琴书千古》已出现“三段加尾声”的体式，是对明代三段体及其结尾泛音结构的进一步厘析与界定；清代精钞本《裛露轩琴谱》则同时收录九段本《阳关操》与三段本《阳关三叠》，虽然两本皆无解题，但据其曲名下方调式所注“太古遗音”四字，将其与明万历三十七年杨抡《太古遗音》卷四《阳关操》《阳关三叠》的减字谱逐一进行核较、参互比对，足证其完整承续了明代的双轨传承体系。从乾隆到光绪，《桐园草堂琴谱》《乐山堂琴谱》《百瓶斋琴谱》《张鞠田琴谱》《琴学入门》《青箱斋琴谱》《友石山房琴谱》等刻本、钞本相继问世，核心传承脉络从未中断。 清末是琴学转型的重要阶段，也是谱本形态最丰富的时期。光绪年间，黄晓珊先后编纂《希韶阁琴谱集成》《希韶阁琴瑟合谱》，将阳关琴曲拓展为琴瑟合鸣的形式；倪和宣手钞《双琴书屋琴谱集成》、陈世骥《琴学初津》、王露《玉鹤轩琴学摘要》等稿本、钞本陆续出现。至清末民国初年，杨宗稷《琴学丛书》等近代琴学著作相继收录，标志着《阳关三叠》完成了从古代琴谱到近代传承的平稳衔接。 海外传播是清代阳关琴谱体系的另一重要分支，核心载体是东皋心越禅师的《东皋琴谱》。清康熙年间，东皋心越携琴书东渡日本，将《阳关三叠》传入东瀛，其传谱经后世弟子递相整理、刊刻传钞，形成多个独立版本。本次归藏文库的谱本中，就包含日本明和辛卯年（1771）铃木龙刻本、享和元年（1801）和刊手写本、明治三十一年（1898）大原止郎钞本共三种《东皋琴谱》传本。“这三个版本，横跨一百二十余年，”吴寒指出，“直观印证了《阳关三叠》在日本的完整传承链条，是海上丝绸之路音乐交流的重要实物证据。” “这五十六种版本，或三段、或九段，间有不分段、八段、加尾声者，同调而异章，” 吴寒在谈到这批文献时说，“放在一起就能清晰地看到，数百年间，《阳关三叠》作为琴歌大宗的传变之迹。”
三、故土归藏：填补发源地的学术断层
尽管《阳关三叠》名扬天下，谱本流传四方，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琴曲精神原点——阳关，却始终没有形成体系化的琴谱文献收藏与研究阵地，出现了“文化发源地无原生文献支撑”的学术断层。这正是吴寒十二年前下定决心推动古谱归乡的核心动因。 2014年，吴寒首次携琴赴阳关实地考察，立于烽燧之下等候落日时，书本中的千古诗意与戈壁大地的现实场景形成强烈共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研究了一辈子《阳关三叠》，却从来未有在这片承载千年送别的土地上，为它建一处安身之所。”他与阳关博物馆纪永元馆长在北京相晤，交流时达成共识，由此正式启动阳关琴谱文献的系统性搜集工程。 2015年，吴寒再度西行，并带上了年仅六岁的女儿。离别之际，孩子提出想学《阳关三叠》，这句童言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文脉传承本质是代际的传递。此后十余年间，他多次往返内地与戈壁，抱琴怀古的同时，持续推进文库的调研与筹建工作。整个项目由姜小暖牵头策划，琴园朱小杰落地筹措，古琴文献研究所刘晓睿、海月、赵梦瑶等学者共同核心文献整理，徐秋丽、孙鸿燕、邱丽晔、贾立、徐晖等琴人共同参与统筹、规划，最终建成了包含45种典籍、56个版本的规模化馆藏体系。 在吴寒看来，这座文库的学术补白价值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填补了敦煌地区古琴专题常设文献展的空白，充实了阳关地域文化的学术内涵；其二，确立了《阳关三叠》研究的地理与文献双重原点，为后续版本校勘、琴史研究提供了集中的文献支撑，学者无需再辗转多地查阅资料；其三，作为国内首个以单一琴曲为核心的专题文库，它为传统琴曲的专题化收藏、研究与活化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本。
四、由藏到传：古谱活态传承的当代实践
静态馆藏是文献保护的基础，活态传承才是古谱价值的最终落点。吴寒始终认为，古谱不能只躺在玻璃展柜里，阳关的琴谱文库，要真正做到“有谱可稽、有史可读、有琴可弹。”因此，文库落成的同时，一系列配套的活化实践同步启动，核心逻辑始终围绕“谱本对应演奏”展开，避免演出与文献脱节。 同步启动的“阳关三叠·万里琴音接力”，并非泛化的演奏征集，而是面向不同谱本体系的活态梳理。吴寒团队按照传派分类，邀约国内琴家分别弹奏《太古遗音》《龙湖琴谱》《东皋琴谱》等不同传本的《阳关三叠》琴曲，同时，英国伦敦、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日本东京、韩国、西班牙的海外琴友也参与其中，直观呈现琴曲跨文化传播后的演奏形态。 本次征集过程中，团队发现了古琴前辈吴兆基先生于1988年在新加坡弹奏《阳关三叠》的影像视频，这是最令吴寒惊喜的学术收获。“近四十年前，在影像设备尚为匮乏的年代，老一辈琴人已经将阳关琴音播撒到了海外，”他说道，“这份资料补充了20世纪中后期《阳关三叠》海外传播的实证，完善了近现代琴曲传播史的史料链条，也印证了这首曲子的海外传承脉络未曾中断。”
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举办的敦煌阳关戈壁音乐会古琴专场，是“谱与传声”结合的核心实践。音乐会选址阳关博物馆王维广场，以烽燧大漠为天然舞台，本质上是对这首琴曲原生文化场景的学术还原。关于演奏场景的文化差异，吴寒说到：“室内抚琴，是人与琴、与古人、与自我的对话，沉浸在渭城朝雨的文字意境里，体会含蓄内敛的离别愁绪，是书卷之上的阳关。而在烽燧之下，旷野无边，长风穿隘，脚下就是千年古道，琴声响起时，天地落日大漠都成为演奏的一部分，这是人与山河历史的共振，是室内演奏无法替代的体验。” 基于这一理念，音乐会开场曲目专门选用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太古遗音》第四卷凄凉调《阳关操》与《阳关三叠》合参谱本，以该版本为底本打谱演奏。核心目标即实现“古谱原音在故土奏响”，让文献记载与地理场景形成学术对应。参演群体覆盖老中青三代，包含九、十岁的孩童琴手与年逾七旬、八旬的老琴家，他们来自北京、上海、天津、江苏、辽宁等地，也有远道而来的海外琴友，体现了传承的延续性与开放性。 对于文库的长远发展，吴寒团队已有明确的学术规划：持续完善馆藏体系，继续征集散佚的阳关主题琴学文献与相关史料；推动学术成果转化，计划逐步整理出版阳关琴谱合集；定期举办古谱打谱会、专题学术研讨会，推动未被广泛演奏的珍稀谱本转化为可演奏的琴音；搭建配套数字资源库，整理不同版本的演奏音视频，让静态文献持续转化为活的传承内容。 从盛唐渭城的一曲送别，到明清两代的谱本繁兴，从散佚四方的古卷典籍，到今日戈壁的弦歌不辍，《阳关三叠》跨越千年的流转，既是中国音乐文学的发展缩影，也是丝路文明生命力的见证。在吴寒看来，文库落成不是十二年奔走的终点，而是《阳关三叠》当代传承的全新起点。当一卷卷古谱重归精神故土，当纸上的文字逐步转化为活的弦歌，这座扎根于戈壁烽燧下的文献阵地，终将让千年琴韵在诞生的土地上，代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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